和建筑工人的对话

我家附近最近在造新房子。今天早上送郑轶嘉上学,路过工地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好在浇筑driveway,于是就停下来带郑轶嘉看了一会儿。一边看,一边跟旁边举着Stop/Slow牌子的一个工人进行了一段对话:

工人:Do you know 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oncrete and asphalt?
我:I guess concrete is harder.
工人:Yup. Any other difference?
我:I guess concrete will last longer?
工人:That's true. Asphalt are more likely to crack.
我:That's why they keep repaving the roads!
工人:Yup. Any other difference?
我:Don't know.
工人:Concrete raises tax.
我:Tax?
工人:Yup. Concrete (driveway) is a part of the house. It raises your property tax. Asphalt (driveway) is not a part of the house.
我:Really!
工人:Yup. Do you know who told me that?
我:Your dad?
工人:The concrete man.
我:Of course. (After a pause) I guess that's why many houses are still using asphalt for driveway. (After another pause) But I guess higher tax isn't really a bad thing. It's good for the country.
工人:No!
我:I thought property tax funds the school.
工人:That's what they say!
我:Well, I guess at least some of it goes to the school.
工人:That's what they say! Do you know where the lottery money goes to?
我:Don't know.
工人:When they started the lottery ...
我:Like thirty years ago?
工人:Maybe. They said the money would go to the school. That's what they said when they started. But later ... (他做了一个把钱塞进自己口袋的动作)
我:Lottery is no good. Lottery is a tax especially on low income people.
工人:(沉默)
我:Well, we gonna go.
工人:Did you have a good time?
我:Yeah! Have a good day!
工人:You too!

牛油果和小黄车

以前有部电影叫《蒙娜丽莎的微笑》。我印象特别深的一幕是大美女朱莉娅罗伯茨骑着一辆那种很古典的自行车穿过校园去上课。今天早上我刚骑上小黄车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有朱莉娅罗伯茨的感觉。
 
我就是想去买杯咖啡。这些年在西雅图住下来,习惯了每天从一杯咖啡开始。但上海的星巴克都要七点才开门。Bellevue那里的星巴克,有些是四点半就开门了,晚些的,五点或五点半也都开了。这是郊区和城里的区别,还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和温带海洋气候的区别?
 
中午,我骑着小黄车去吃午饭。其实我本来是想去乔家栅吃碗鳝糊面的。鳝糊面只要二十几块钱。可是乔家栅说他们厨房的机器坏掉了,所以只有冷面和冷馄饨。那就算了,我就是想吃碗汤汤水水的东西。
 
烈日炎炎下,我身边不断的有一辆辆的助动车呼啸而过。每一辆助动车后面都有一个蓝色的大箱子,箱子上印着三个大字:“饿了么”。看来饿了么已经赢了,因为路上只看到他们家的助动车。我跟安安妈和朱苹果说我打算晚上用饿了么喊两斤香满堂的重辣手抓小龙虾,她们回给我一串愤怒的表情。
 
她们都说这些app很赞。我说赞的不是app,赞的仍然还是这些吃的。西雅图并不缺送外卖的。那天看超级碗,我们用UberEATS喊了Shanghai Shanghai的核桃虾,用Amazon Prime Now从超市买了啤酒。可是用UberEATS喊不到香满堂,因为我们那里压根就没有香满堂。要是Bellevue有香满堂,能不能喊外卖其实不重要。
 
结果在东平路的Green&Safe,一顿午饭花了我七十多块。其实我就点了一杯白啤和一小盅中规中矩的法式蘑菇浓汤。那儿的白啤淡得能喝出自来水的味道。几天前在Leavenworth喝的Hefeweizen能甩出它几条马路去。我觉得他们是故意兑水的,因为那杯白啤的杯子巨大无比,大到我一个六尺的汉子一只手都快要拿不住了。
 
Green&Safe一楼在卖牛油果,16块一个,28块两个。你可以说在上海生活仍然便宜:小黄车2元钱可以骑一个月。你也可以说在上海生活昂贵:两只牛油果可以骑一整年小黄车还有找。

富民面馆

早上醒过来,一看表,又是只有一点钟。出租车司机问我,那么晚去哪里。我说我去吃早饭。转念一想不对,于是改口说我去吃夜宵。

我到桃源眷村的时候店员已经在打扫店堂了。我说你们不是开到两点半么。店员说,两点半是锁门。店员说,你要点的话还可以点外卖,我们还有豆浆和烧饼。我说那我就点个外卖吧。店员问我,你有现金么。我被惊到了。我说我没现金,我可以用微信付。店员说,我们不支持微信。那能用银行卡么,我问。银行卡早就结掉了,店员说。

于是,我就来富民面馆了。咸菜黄鱼面,加鳝丝浇头。满满的一碗,汤汤水水下去,碗底朝天一点不留。边吃边听老板跟客人聊天,浓浓的深夜食堂的感觉。客人说他今年四十四岁,以前就住在桃源路。老板说他三十岁开的这家面馆,开了二十七年了。这么算起来,这家店我小学毕业那年就开了。

关于游戏上瘾和欲望

和菜头写了篇文章,讲王者农药和玩游戏上瘾的事儿。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打游戏成瘾,但现在他没有游戏瘾了。我和他差不多,我现在也没有游戏瘾了。

我念中学那几年,每到暑假,我就整天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从早上游泳回来吃好早饭开始,我能在电脑前面坐一整天,中间就跟我妈吃个午饭,然后继续,直到我爸下班回来。记忆中有好几个夏天都是这么过掉的。我最终对这些游戏失去了兴趣的原因是:我用PCTools之类的工具把存档改了,一下子就金钱、经验值、级别、以及各种高级道具都有了,虽然这样瞬间牛逼得不行,但一下子就没有乐趣了。

2017-07-17-blog

于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幸福如果来得太容易,就没乐趣了。很多乐趣来自于奋斗的那个过程,而不是升到某个级别后的那个状态。我有时候特别担心,担心我万一中了彩票,一下子钱多的用不完了,反而会觉得生活没有乐趣了。

这个道理用劳动人民的语言来说就是“吃饭要饿的时候吃才吃得香”。基于同样的原因,我对提前退休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现在上班的时候我总是希望年假能更多一点,这样就能有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用来看书、滑雪、开帆船、去世界各地玩。但如果真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用上班了,可能也就没有那种“终于能出去玩了”的幸福感了。

那几个夏天还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要破解对某件事情或某样东西的瘾,一个可行的做法是彻底爽个够,爽完了就没瘾了。我在中学里那几年暑假彻底过够了游戏瘾,所以后来念大学和工作以后就没有游戏瘾了。这个道理我还用来治疗过对肯德基炸鸡翅的欲望:有一次我去肯德基买了一大堆炸鸡翅,吃到都想要吐了。自那以后,我就从此对这东西失去了兴趣。

和菜头在他的文章里说,年纪大了不是没有欲望,是学会了如何跟自己的欲望相处。我也有类似的领悟:不要太着急满足自己的欲望,欲望留着慢慢满足,幸福感会更强一点。

而且人总是不断的会有欲望的,一个欲望满足了,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更大的欲望长出来。如果欲望满足得太快,就会有更多的欲望需要被满足,反而会更痛苦些。其实这个道理一百多年前叔本华已经讲得很透彻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迟一点满足自己的欲望,可能能够满足得更好一点,因为那时候更见多识广了,也更有经济实力了。不过也不要因此就一直把钱存着,欲望还是要适当的及时满足的。有些欲望过了某个阶段就消失掉了,如果那时候没有满足它,过了这个阶段,就算实现了,也没有什么幸福感了。所以俗话说的“及时行乐”,是有积极的一面的,因为有些乐子如果不及时行掉,就算过段时间以后再行,也不乐了。

不管怎么说,欲望还是要有的。欲望就是小毛驴前面的那根萝卜。有欲望,日子才过的有奔头。

水手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金银岛》和《海底两万里》,喜欢看凡尔纳细致入微的描写水手们怎么用六分仪测定位置。直到今天,六分仪仍然是搞offshore的必须掌握的技能。我相信很多人会问,现在已经有GPS了,为什么需要六分仪。老水手会告诉你,GPS是靠不住的,所有需要用电的东西都是靠不住的。当孤零零的一条帆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漂的时候,最可靠的还是那些已经用了几百年的东西。

曾经还有人问我,为什么帆船那么原始:帆都要靠手来拉绳子,为什么不能搞成电动的,按一个按钮就可以了。对我来说,拉绳子本身,就是帆船的乐趣的一部分。当我拽着main halyard把主帆升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几百年前的大帆船上一个水手,正在纵横四海,船舱里装着满满的金银和香料。

一代代的水手教会了我们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老水手说,“When in doubt,take a reef”。老水手还说,“Slow is good”。慢慢来,别着急。慢就是快:匆匆忙忙的靠岸,发现位置不对,退出来再重新来一遍,还不如慢慢的靠上岸去,一次成功。

水手懂得做事要顺势而为,不能强求。开帆船出海,并不是我们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明天到底是去Poulsbo还是Blake Island,要看天气预报的风向,要看潮水。风向和计划的路线成90度,那是最理想的。潮水也很重要。潮水太高,桥下面过不去,没辙。遇到退潮,窄处的水流有两三节,如果硬往里走,事倍功半。话又说回来了,对热爱帆船的人来说,去哪里并不重要。顶着风,线绷紧,帆满满的鼓起来,telltale欢快的飘动,船倾斜着,乘风破浪。那一刻的exhilaration,只有水手才懂。

水手都是普通人。在大街上、在公司里、在人群中,我们并没有办法区分出身边谁是水手。但在谈到大海的时候,水手的眼神就会开始变得不同。Patrick是我的BC课老师。后来有一次租船又遇到了他。我请他喝酒,他给我看他的照片:他去的南太平洋的那些小岛,那里游客是去不了的,也没有长长的码头给开着大游艇的有钱人停靠,那里只有岛民和他们。那是真正的远离喧嚣的地方。他神采奕奕的跟我讲那里温暖的海水,还有在船底穿梭的海豚。走出酒吧,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他又变回一个普通人。

我也想去南太平洋的小岛。我想去复活节岛,自己开帆船去。我想带郑轶嘉去transatlantic。我想自己开船,过巴拿马运河的船闸。我想走一圈Great Loop。我想自己开船去阿拉斯加,看北极熊。也许,还可以搞一下绕地球一圈。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谨以此文献给老王,恭喜他拿到BK证书,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个水手。Be safe, look good。

两年前的决定

在西雅图呆得越久,越觉得这儿挺好的。这儿是个小地方,吃来吃去就这么几家饭店。这儿做事慢吞吞的,架座浮桥要五年,修条轻轨要七年。但选择少的好处是不会有fear of missing out,变化慢的好处是不会觉得身不由己被一股洪流裹挟着往前。

其实两年前我差点就回上海去了。

那个offer后来很多人都说是个好offer。不过最终还是留着没走。原因是不知道去了以后还能有多少时间陪郑轶嘉: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带他上兴趣班、吃好晚饭陪他踢球、骑自行车、做garden work,陪他洗澡、刷牙,睡前给他hug and kiss,周末一起去动物园,去farmer’s market,去坐ferry,去滑雪,去开帆船,去吃pizza和pancake。要是去了那家公司,免不了要996,一个礼拜不知道还能有几天回家吃晚饭。

据说Megyn Kelly放弃Fox的天价合约转投NBC的原因之一也是“send her kids off to school in the morning and have dinner with them in the evening.”

上个月去参加郑轶嘉他们学校Pre-K的毕业典礼。老师逐个介绍每个小朋友。介绍到郑轶嘉的时候,老师说,她问郑轶嘉长大以后想干什么,郑轶嘉跟她说“I want to be a dad, because I want to play with my kids”。那一刻,我觉得两年前的决定值了。

2017-07-06-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