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长安，我的李白 —— 写给追光的《长安三万里》

这里帮 Kate 发一篇《长安三万里》的观后感，作者是 Kate Kui。

大概差不多就在十年前，我们在莫干山裸心谷有个聚会。张建宇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一箱茅台。在大家喝得七荤八素之时，在建宇开始给大家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100位之际，有位叫于洲的男生站在我边上跟我说了一句：“我们想要做中国的Pixar。”

彼时我并不太认识于洲，但我认识他搭档八百年了。我说你跟王微吧，你们两要复刻Steve Jobs和Ed Catmull吗?

于洲当时有点腼腆地笑了笑，说他们试试。

一晃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这两位先生做出来的片子，我一个都没有看完过。每一次首映于洲都兴致勃勃叫我们，我基本上看了看预告片就说有事。我有个好朋友外号一条猫，她是于洲的忠实拥趸，上一次青蛇首映的时候非要拉着我一起看，就这样我还是看到一半就出去跟人吃饭了。我说这公司缺个好编剧，是投资人不给钱挖不到好人吗？

但这次《长安三万里》我看完了，依然错过了首映，但自己掏钱贡献了两次票房。看完我依然打趣他们应该认真找个好编剧，但是这次真还算不错，至少我看完了。

说起来看李白，有两位作者的书我是认真读过的。一是张大春的《大唐李白》，有三本；还有便是哈金写的李白《通天之路》，薄薄一本小册子，言简意赅。说起来张大春写的李白有点像武侠小说，第一本《少年游》基本上描述的是李白成年前和他老师赵蕤的交情，第二本《凤凰台》和第三本《将进酒》里的故事大家都应该知道，大概无非是功名求之不得，得而复失。张大春笔下的李白明显带有他的偏见，比如他一定认为幼年的经历对于人一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比如他在后面两本中不惜笔墨大肆渲染了李白的爱情，比如他觉得李白的人生看上去是“无情游”，但又有什么能比”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更浪漫更能觉悟生死离合呢？李白在他笔下有些像林语堂写的苏轼，放荡不羁但绝不庸俗。对于官场上的事情终究不是很能搞得明白，可能到底应该如何报效朝廷也并非清楚。张大春笔下的李白还总有一些巴黎的忧郁，这应该是纯粹诗人的气质。

之所以张大春和哈金的李白好看，是因为他们在书里把李白写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中国的历史教课书长久以来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教条化，黑白分明化。历史事件是孤立的时间地点人物，从来没有加上过前因后果，更不要谈从大背景下看细节。历史是死记硬背的对错成败，从来没有观点和立场。我直到很久以后看了黄仁宇的历史书，看了黄仁宇的《黄河青山》，我才慢慢爱上看历史。因为我终于发现历史还有另一种有血有肉的写法，可以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有不同的观点。

我写了这么多别人的李白，是为了表扬《长安三万里》的编剧。上映前有人很忐忑，说看看反响怎么样。我看到高适出场，就知道这片子尽管有三小时，我肯定可以看完：在穿越了时空隧道之后的这个同辈视角，写的无非是大历史下你我芸芸众生，你有你的爱恨情仇，我有我的家国抱负。英雄相惜、美人迟暮、天南海北，沧海一粟，终究都要尘归尘，土归土。

长久以来中国这些民间的诗、曲、书都是了解民意，收集民风的重要来源和依据。《左传》引《夏书》中一句: “遒人以木铎拘于道路。” 遒人说的政府官员，既向民间宣传王命，又采集民间舆情，沟通上下并构成信息网络。《长安三万里》基本上把李白的金句都用上了，并且用了时间和历史线条做了大概的串联，这个编排得精彩。但是缺失也很明显：1这是个没有来处的人，仿佛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李白的性格养成，事实上跟他的启蒙老师赵蕤关系很大。赵蕤曾经教过李白“纵横术”，是否这些都给他今后的人生埋下了种子不得而知 2 这是个没有爱情的人，但事实上七娘和月娘都是李白毕生挚爱 3 这是个李白百口莫辩的《长安三万里》。因为只有高适口中的他，而没有他口中的高适。

李白还是一个杀过人的诗人。这一点在片中开头之处隐约有所提及，但交代不祥。事实上李白的《侠客行》仔细读读，便知杀气凛然。李白绝不是单单文弱书生一介。

我看到朋友圈很多看《长安三万里》看得热血沸腾的评论。用于洲自己写的话来说：“生处盛世，当为大鹏。各代先贤、英雄人物，坊市民众、村田野夫，为家国之安居兴旺，无不孜孜以求、舍身立命，不坠青云之志，不乏诗酒之兴。” 我也觉得好看，但不知为何也总感觉有一丝悲凉，一些感叹。

“只要写黄鹤楼的诗还在，黄鹤楼就在” ——浅浅写了几笔，是以为记，祝贺王微和于洲，还有他们的追光。

PS：仔细想来文人墨客做到高官的也并不少：王安石、王阳明、欧阳修、苏轼一家子包括汤显祖都还不错。但文人有文人的毛病，常常自视太高，不知进退，善终的确实不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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